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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还会见到你

我想我还会见到你

作者:   更新时间:2012-01-08 23:00:02    字体:   |  | 
  我想,我还会见到你

  我们到连里时已是半夜,汽车停在了几幢房子旁边,从黑暗里走出几个男女,提着马灯。帮我们卸行理。有个女生在跟接我们的副连长用上海话大过了招乎后,就帮我们卸行理,忙得很欢。因是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面目,但她的嗓音很特别,如金银铃相碰似的十分悦耳。每一说话都好像是亮光在黑夜里闪烁。

  我被分到了农工排,在排里的女知青中,有个上海知青很吸人眼球;她身材苗条,但不单细;体态丰满,却不失庄重;圆圆的脸白里透红,一举一动都散发着青春的活力。站在女知青堆里如杨树丛中的白桦,亭亭玉立,特别显眼。从她说话的声音上我判断出她就是那晚闪闪发光的女知青。后来知道了她叫沈国妹。

  我们是八月份到连里的,麦收已结束,豆收还没开始,所以,只干些杂活,沈国妹就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她那金银铃相碰的嗓音在野外时,仿佛风铃一般,甚是好听,不但有感染力,也有感召力;没有指定谁是头,但大家都很听她的。她的话很容易把人说服,她的声音在哪,人就会不自觉的被吸引过去了。别的女知青在我们新男知青面前显得有些扭捏,而她则大大方方的,清澈明亮的眼睛,毫不躲闪的看你,倒使你不好意思。

  半个月后就开始脱砖坯。连里盖房舍的砖都是自己烧的。脱砖坯头一天要把土沤好,第二天早晨三点开工,那边的天亮得早。干该项工作的有五个女知青,沈国妹也在当中。外加我和家富两个新男知青。开工前除做与工作有关的事,她们还拿出小玻璃瓶,往手心里倒出东西来,在手上揉搓开后,往脸上,手上抹。一问才知是“避蚊剂”。早晨蚊子很多。沈国妹见我们傻乎乎的看稀罕,就把小瓶递给我们,让我们也抹。管用的,她说。我俩就学着她们的样子抹了一阵,还真好使,但只能挺一会。脱坯绝对是个力气活,是冠在著名的四大累之首的。一个坯模子出四块坯,打泥,刮泥,刮掉的泥卷起放到案台,然后端起砖模子小跑着到空地翻扣,这一套程序把我累得直哮喘,而沈国妹从三点到七点能脱五百多块!她的动作很美,往坯模里放泥像是揣面,端起坯模则像端着盛满了包子的笼屉,她对我说,侬刚来,干的很不错勒,比我刚来时好多勒。

  休息的时候,就毫无主题的闲聊,家富笨嘴笨舌的跟她们学上海话:侬啥地方宁?塞各路;她们带有嘲笑的学东北访言:你咋地了?哪嘎嗒疼?她见我坐在一边一言不发,就用很有沪味的普通话说,永的军,侬乍整天的不言语呀?不孟的荒吗?(你乍整天的不说话?不闷吗?)

  这句问让我感到很窘,心里却暖暖的,我说,不憋!

  大家都笑了。她说,人家问侬孟不孟,哪个问你憋不憋勒!

  那天,正好是当时的水利部长钱正英视察别拉洪河流经我们团的地段,远远的两辆军用吉普车忽然停了。我无意识的说了句,可能鞋掉了!

  她们又都笑。沈国妹一手捂胸,一手摆着,说,你拉可别再言语了,还是孟着好!

  她跟我讨论,她说,永的军,你乍不笑?

  我说,笑了,在心里。

  她又像串铃似的笑,说,你真小气!连笑都不肯给人家看。我可不这样,笑都在脸上。你真的不孟?

  我肯定的说,是。

  她说,那就好!可别孟着。

  那天,收工时不留神,裤子被坯棚里一根凸出的木条刮了个很大的口子,这是一套新的工作服,是大姐没舍得穿,送给我的。我很懊丧,用手反复对着茬口,不知如何是好。所以,一路上更是一言不发。到了寝室门口时刚要进屋,她叫住了我,说,赶紧换掉,我帮你缝补。

  太意外了,弄得我不知所措,反应过来后,坚决不干。她有些不好意思了,脸上泛红,说,乍的,还封建?

  那神情让我一下想起我的姐姐。小的时后姐要给我洗脏兮兮的裤衩,因无处躲藏、没有遮掩我按着裤子不肯脱,她说,小东西,还挺封建的!把我按住强行把裤衩扒去。那时我也不知所措。当然,眼前的她不可能像我姐似的来恶的,可我怎么好把裤子给她。同寝的老知青薛莫把我叫进屋,让我把裤子脱掉,他拿起裤子仍给了她,说,你不晓事呀?不识抬举!

  出砖时是个既苦又累的活。刚出窑的砖热得烫手,所以男青年们都在前面,靠近窑口;女的则排在最后一个挨一个的往外传。可在前面总能听到她那金银铃碰撞般的声音。知青副连长也在前面,就是那晚把我们接到连的那位。她俩挨着用上海话叽哩哇啦的说着,我一句也听不懂,但看得出唠得很投机,时而是她那串铃一样的笑声。集体义务劳动时,我发现他俩总爱在一起,不知是他往她那挨,还是她往他那靠。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男青年们都愿往她身边凑;有她的地方肯定不孟,大家也都会把累忘得一干二净。既使是阴天,她那红润的脸也让人感觉阳光灿烂!这一点,不但是知青副连长不能代替,所有的人都不能代替。

  豆收开始了。因连里没有自动收割机,用康拜音牵引着收割机,这样就得人工打道。打道就是把地边大豆割掉,够收割机施展就行了。割豆子不是很累人,可非常累腰,谁的腰哈得时间长,谁肯定割的快。新青年里我是割得算是快的。其实是有点硬逞,想好好表现。然而,她割豆子那真叫个美!整套动作像是事先设计好的,人也像是在舞台上,两只脚交叉着有节奏的,只是不停的走,等她直腰了,把别人甩在身后能有五十米!我都看得呆了!而她总会在前边接我,迎着我往回割。让我十分的感激!

  那天,知青副连长也来到农工排,他身材高挑,面色白晰,很有南方人的特点。还会下围棋,据说还下得满好。但连里没第二人会下,他有时就去外团去找人搏弈,外团也有专程来会他的。女青年们都很崇拜他,这是我看出来的。他在很认真观摩沈国妹割了一段豆子时,他的目光是欣赏和痴迷的。看完了表演后他来了情绪,非要和她pk,他把军衣脱掉,只穿个背心,往手里吐了口唾沫,一猫腰就干开了。平心而论,他还是很快的,可沈国妹总在他的前边一米处,他就是追不上,割了七十多米,他扔掉镰刀,摇摇头,抓起衣裳走了。

  知青男女们围着得胜的沈国妹在后面嗷、嗷的“哄”他!

  他向连里推荐沈国妹当文书。连里的文书是女知青们眼热的位置,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是个梦。而连里有提她当农工排副排长的意思。但还是很尊重知青副连长的意见。当时连领导班子不和,除了知青副连长,还有一个连长和一个副连长,都是转业官兵。当时突出政治,所以指导员说了算,而知青副连长坚决的站在他的一边。知青连长在知青中也有一定的号召力。终于,另一位副连长被挤兑走了,搬家那天,那位副连长拉家什的车上装了连里的东西,不肯卸下来,指导员一声令下,知青副连长一挥手,几个男知青与他一起冲上车,把东西扔了下来。副连长气的眼睛发直,骂指导员,养儿子没屁眼儿!那时指导员已有两个女儿,正盼儿子呐。知青副连长可能感觉骂的太恶毒了,要揍他。他见寡不敌众,吓得开车就跑了。后来指导员真得了个儿子,经检查不是貔貅。所以,知青副连长在指导员那里就很有市场。坊间都有了传说,豆收结束后沈国妹就到连部工作了。这对我来说并不是好消息,从听到传说我就很不痛快,有种我离她很近,她离我很远的感觉。

  大豆上囤,是男青年的活,只有两个女青年敢加入,一个是大个子杨采娣,还有一个就是沈国妹。三级跳板约有三米多高,很窄,走在上面有腾空的感觉。抗着一百多斤大豆,走到最高处抓住麻袋的一角,一歪,哗,倒进粮囤里,很有诗意。有个女人在跳板上就又增添了画意。薛莫不同意沈国妹上跳,怕出事,因出过连人带麻袋掉下来的事故。后来她就不上了。

  薛莫也是上海知青,也在农工排,他和沈国妹挺好的,可我怎么也没看他哪里好,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给我印像最深的是,毛主席的词《鸟儿问答》公开发表时大家都学背。他与人打赌,谁能背下来就给二元钱。人家背下来,可他不给钱,说自己也能背,于是就背。左一遍,右又一遍,就是背不全,可就不认输。都半夜了还在背,对方一脚把他踹倒(都坐在床上),说,钱不要了!

  他不背了。为了两元前能做到这份上真也可以了!可他也很让费猜疑;他很认真的看一本《自学军事》,一天只我在屋时,我问,你乍看这书?他漫不经心的说,中苏关系这么紧张,止不定啥时就干起来了,咱离老修这么近到时就是前线,用得着的。干起来了我就要求上前方,战死了算烈士,不死兴许就干出了名堂。总比现在这样强!嚯!这小子的想法还挺有前瞻性呐!可,是不也有点反动呀?听他的口气好像很希望两家打起来呀!好给他当五星级上将的机会。好在我不是克格勃,不会去向连里汇报的。他可能也相信我,才跟我说想法的。

  他有点像个文弱书生,总是穿得干干净净的,人也长得干净,我发现女知青都不烦他。有时劳动间隙大家掰手腕,他掰不过沈国妹。不知怎的,一到这时我就格外的开心。很想也和沈国妹试一下,但始终没有。因为,薛莫对所有的碰沈国妹的男生都充满了敌意,我看出来了。

  割豆子、装袋子、上囤、入仓,豆收在我的汗水快要流尽时,胜利的结束了。

  那天吃完晚饭后,全连在食堂召开了豆收总结大会,其实,总结会很简单,会前全体唱《兵团战士之歌》,连长主持会议,指导员总结豆收情况,表扬了一些好人好事。宣读受连里嘉奖和团里嘉奖人员的名单。沈国妹受到了连里嘉奖。又宣布某男为农工排副排长。我想,既然副排长不是她,这样可能她就顺理成章的是文书了。果然,宣布她为连部文书。

  然后是文艺表演。

  这时天已黑了下来,全靠马灯照明。这是我看见的空前绝后的演出!真可谓前无古人,后来来者;有人念诗,有人吹口琴,有人唱歌,有人演哑剧,有人拉二胡。还几个人会打鼓点,就是京剧里的紧锣密鼓。没人主持,但很有秩序,你方唱罢我登场,整个演出过程竟没出现冷场。而昏暗的灯光似乎起到了意想不到的灯光效果。我看得如醉如痴。薛莫也有节目,表演的是哑剧《烤馒头片》,是根据真事改编的;上海青年阿牛,不知从哪弄来了半小盆荤油,每晚都来个夜宵,炉上放一张铁片,一勺油,一片馒头,津津有味的吃着,那神情好像是吃德国汉堡,使同室的青年嫉火上升。不知是谁偷偷的把荤油换成白面糊糊。阿牛不知,在昏暗的灯光下,很绅士的挖一勺油,优美的一划,只听“滋啦”一声,一股糊味祢漫开来。咦?再一勺,又是“滋啦”一声,一股糊味,他把盆举到马灯前,也没看出名堂,又把盆送到鼻子前闻,那哑剧小品似的效果,使同寝的人憋不住,有人“咯”、“咯”的笑出声来。最后全屋人大笑。阿牛气得毫无目标的大骂了一通,连“油”带盆撇出了门外。

  他把阿牛的傻相表演得惟妙惟肖。全场哄笑。没想到这小子还有这二下子!阿牛赶紧上场把他撵了下来,拿腔拿调的唱了一首《北京的金山上》,结尾还加了两个动作,效果很好。我身边的山东支边青年老吴,低声对我说,荤油就是薛莫换掉的,拿去孝敬沈国妹了。于是我盼着沈国妹出场,接下来可能就该她了,我想。可“过尽千帆皆不是”。月亮都爬上来了,怎么还不见她的身影?这让我十分的失望,那么多不起眼的人都领奖品似的纷纷上台,她倒隐了。我问老吴,沈国妹乍不上?他说,这种事从来找不找她。为什么呐?我用眼睛搜寻,昏暗里跟本就看不见她。

  压场的是知青副连长。他的一首《我是公社拖拉机手》,那嗓音简直能跟刘秉义一比!真没想到,这里人才济济,藏龙卧虎。

  总结会散场了,我刚回寝室不一会儿,一个团支委,拎着马灯来到我们寝室,找薛莫,表情很严肃,我们才发现他不知啥时没影子了。后来才知道,那晚,出事了;男团支委和积极份子,女团支委和积极份子都撒出去了;男的找薛莫,女的找沈国妹。最后都在南面的检修大库里找着了他们,殊途同归。我有些迷茫,谈恋爱不很正常吗?找个背静地方也正常呀,唠悄悄话嘛!怎么还担着风险?

  第二天,在团员大会上他们分别作了深刻的检查,很批了一通自己身上的小资产阶级腐朽思想和道德。

  第三天吧,我们脱坯的几个人都去码坯,沈国妹又跟来了,她还没到连部去。那天很热,在坯棚阴凉里都直冒汗。休息时家富去方便,好一会才回来。很兴奋的说,那边有一个泡子,水可清亮了,咱去洗澡呀?

  还有这地方!我很高兴。说,走!走!

  别人没言语。沈国妹站了起来,说,不行!不许去!

  她也一直和大家聊着,但明显的看得出有心事。我不忍心看她那“多谢月相怜,今宵不忍圆”的失意样子,所以就想躲开。我说,天这么热洗个澡还能乍的!她说,那坑好深的勒,我们不会游泳的,溺水了救不了你们的。家富说,我们水量老好的,淹不着的。她说,听姐姐的!不去!

  这是她第一次使用姐姐二字。这二字着实让我心存激动。家富有些不耐烦,感觉她婆婆妈妈的,示意我走。她大喊,站住!连里有规定不准野浴!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生气,我也第一次认真的看她,她戴着那顶只要干活就戴的绿军帽,穿着一件旧的却十分干净的蓝布衣,很有英气!嘴紧抿着,脸上,永远的阳光不见了,红色也褪尽,显的苍白、疲惫;眼里出现了少有的威严,透着肯切和坚决。而且,她一直只狠狠的盯看我,不看家富。我心里怯了,怏怏的坐回原地。

  没想到,第二天她工作调动了,没去连部当文书,是去了伙房当伙夫。这对我这个涉世不深的是始料不及的,不是已经宣布了吗,乍还能改呀?我向有学问的老吴请教,这是乍回事呀?老吴说,情况是在不断的变化,要使自己的思想适应新的情况,就得学习。好好学吧!这后句像是他自己的话,而前面的那几句听着很耳熟,不像是他的话。“克格勃”可能把我傻了巴叽的疑问汇报到了连里,连首长在全团大会上说,林彪是接班人都写在党章里了,不也得改呀!这话让人听得很别扭。他说,沈国妹的世界观还没彻底改造好,伙房更便于改造资产阶级思想。听说有的新青年在寻找真理!敌友都分不清,还瞎得瑟啥呀!真理就在连首长手里,来找吧!

  他好像没把老吴当友人。后来听老知青说,连里是有意把她和薛莫从一个排拆开,以减少见面的机会。伙房班长是团支委。

  她到伙房后,我们也不常接触了,却几乎天天见面,那就是打饭的时候。打饭时见面,她总会主动的和我打招呼,可能是因为我不言语的原因吧。那时伙食已由死伙改成了活伙,我切切实实的感觉到,她掌勺时,给我的菜量就多。我喜欢吃上海口味的糖醋排骨,而每星期顶多做一次,量又少,听说有排骨那天,老早的美食家们就把卖饭的窗口堵死了,能买到的人很少,我再谗也不会为几两排骨折腰的,所以从不去挤,但或多或少我总能吃上。这一秘密除我和伙房的那条狗知道,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那条狗叫狼青,她掌勺时,它就趴在她脚旁,偶儿的它狡猾的目光里会流露出对我的不愤。

  十月末,我们在五号地上夜班,在地里定点脱谷,每天的夜班饭十点半就送到了,可那天快十一点了还没送到,大家也歇了工,围着燃烧的豆秸堆烤火。胡乱的说各种可能。胸前暖暖的,可后背很冷,支边青年老吴触景生情,吟出了“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的诗句。并解释是抗联战士那首著名的《露营之歌》里的两句。这让我很意外,我这个黑土地长大的知识青年都不知道,他一个山东支边青年却不但用得恰当,还知出自何典,真让我汗颜!那一刻起我对他刮目相看了。有一次他对我说,你和副连长犯相。我说,为什么?他说,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正是你的姓,自己的姓被沉底不好。嚯!这学问真的把我征服了。可想想也并没感觉怎么别扭。从未怀疑他是挑拨,但总感觉他神神道道的,是另类,还是隔色说不好。但他跟薛莫很好,逢星期礼拜,年节的老吴都请他去家里吃饭。

  薛莫在圈外来回的走,还不断的往连里的方向看,时不时的还狠踢康拜音的轮子。样子很烦燥。从迹像上判断,伙房值夜班的可能有沈国妹。老吴的康拜音是新的,他说,别踢我的车,你一踢就像是踢我的腿。过来烤火呀。薛莫不理他,又照那轮胎狠踢了一脚。

  ——沈国妹调到伙房后的一个多星期吧,薛莫突然像被黄皮子迷住了,谁也不理,啥话没有,有时一天看不见人,有时躲在蚊帐里一天不出来,最长的一次三天没出蚊帐,在里面也蒙着被。不吃不喝。像在练辟谷功。隐约的听说沈国妹提出分手了。他要好的朋友见他这样,都很着急又没有办法,就找乐逗他,他真的笑了。可那笑声比受酷刑的人惨的叫还让人毛骨悚然!童年的时候邻居有一个王疯子,听大人说是搞对像没成而疯的,那时就想,搞对像无非就想过家家,和假装媳妇的女孩玩扎针,扎哭了,就散了。也至于一丝不挂的往外跑。现在成年人,自己没谈过恋爱,不知个中滋味。看到薛莫的状况,我始信,失恋是真能疯人的。要还无良方的话,他真的疯掉了!虽然我很看不上他,但此时看他被折磨的没了人样还真很动恻忍之心,但我还是赞同她和他断的。

  那几天,沈国妹也郁郁寡欢的,人也憔悴了许多。见了我只是浅浅的一笑,有点免强。有时去打饭连给我的特殊待遇都忘了。薛莫的朋友们把薛莫的状况都告诉了她,她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如果说薛莫让我心悯,那她就很让我难受了。我很希望她能战胜善良女人的致命弱点。

  终于人们看见了他们面对面的站在了一起。

  那天,天下着蒙蒙细雨,是刚吃过晚饭的时候,平时大家这时都换掉了工作服,穿上上南京路、王府井逛街时才穿的盛装,干净利落的坐或站在屋外,展示自己的豪华和丰采。像公鸡向母鸡展示华丽的羽毛似的,对走过门前的女知青们打招呼,甩飞眼。有好事的女知青会停下来与某某聊上几句,也有回媚眼的。而此时外面没有一个人,在我出去方便的时候,却见房门的左手侧对着站着俩人,都依着墙。天已擦黑,我还是看出来了。是沈国妹和薛莫。他们的头滴着水珠,衣裳也湿透了,沈国妹奶白色的的确良衬衣贴在体上,已隐约透出了胸部的轮括,幸亏天已渐黑。也不知他们聊了多长时间。开始我很不理解,怎一点也不避人呀?都被抓一次了乍还这样显摆呀?但后来又一细想,不这样又能乍样呢?克格勃这么多,离开了人眼,就是罪过,让别看去吧,光明正大。这别致的情人幽会是世上绝无仅有的!这次雨中长谈传递了一个什信息呢?决定了什么走向呢?

  从此薛莫魂归故里,沈国妹精神复位了!他们又恢复了邦交正常化了。她不想成为精神病制造者,而让自己愧疚一生,像罪人一样的苟活。她屈服了。

  在第一堆豆秸快燃尽时,远处出现了马灯的跳动的光亮。似乎把整个大地都照亮了。薛莫忙跑了过去,接她们。到跟前了才知只来了一个人,是沈国妹。原来,伙房值夜班都是俩人,那一个病了,所以只她一人。她是和狼青一起按时出来的,挑着担刚走到半路听到了狼叫,吓得掉头往回走,可走了一会感觉不对,地里还有十几个战友要吃夜餐呐,于是又折回来,狼青可能感到了危险的存在,说啥也不跟走了。有狗陪着心里还壮点胆,狗跑掉了勇气就失去了一半,那也得走呀,没法子硬着头皮走吧。她想起了人们常说的狼怕火光,于是就把马灯拧到最亮,此时马灯成了壮胆的了。所以来晚了。

  大家都被感动了,一个只有二十一二岁的女孩,在野兽出没的旷野,走六、七里路,该有何等的勇气和心意呀!排长老任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了,但他做出了一个奇怪的决定,薛莫在场他不派,让我跟她回去,显而易见的是怕担责任。排长是个谨慎的人。我心里很高兴,却装着很为难的看看薛莫,他一脸的不自在,我真有点兴灾乐祸。

  我抢过吊着两只空桶的担子就走。她提着马灯。这是我长么大第一次与一个女生走路,还是夜路,还走得那么远。虽然没有月亮,但星光灿烂,银河璀璨,如水的夜风清凛爽人。没有火烤,周身也感觉滚热。在这样的心境下,既使是虎狼同出,也似乎无所畏惧了,而且,不知怎的到很希望能出现一只狼,好与它刺激的一搏,展现一下男人雄气!遗憾得很,不但没见狼影,连狼声也没听见。

  我发现自从那天出了“绯闻”后,她变得不太活泼了,金银玲相碰的音质还是那么的悦耳,但响的频率明显减少了。在这只有两个人空旷的路上,走了好远我们也还是闷着,显出尴尬的局面。可能都想找话说,又一时找不出话题来,紧张之下我竟冒出一句,你不孟吧?

  她俏皮的回了句,不憋。

  尽管是在黑暗里,我也感觉到了她的脸上的红晕了。因为,我们从不逗笑。

  我们都笑了。沉闷的气氛打破了。

  你怕走夜路吗?她问。

  小时很怕,总像后面有人似的。我说。

  小时候总吃猪尾巴吗?她问。

  不的。我认真的说,随即又发觉自己很傻,不好意思的,阿,了一声。

  我也怕。她说,刚到连里时,晚上都不敢一个人出屋,那时狼也多,总有猪被狼赶走。现在好了,一个人提着马灯就敢走。

  她说,其实我并不是很怕狼呀,熊呀的!更怕的是人,最怕一个人走在路上时遇到人。

  这是个很独特的心理。我有点困惑。问,为什么呀?

  她说,遇见狼了顶坏也就是让它吃了。死了一了百了;而遇见了坏人,后果可能更可怕!死不了活不成,活着比死还难受。

  其实,我真的没懂她的意思。

  她说,我妈妈从小就教育她们姐妹,女人的名节最重要,这是小时妈妈说的,所以我记得最牢;妈妈还说不能忘了别人恩,我也记得牢牢的!我的性格跟妈妈一样,爱说爱笑。又不爱热闹。可惜她过世的早,我没上初中妈妈就殁了。而父亲没的还要早。是大姐母亲一样的护着我。我上面有两个姐姐,都结婚了。还有一个弟弟,很像你。小我一岁,我俩是一起上学的,我等了她一年。我们在同一个班上。为能把弟弟留城,我主动报的名上黑龙江来的,大姐为此哭得死去活来的。她说对不起爸妈,没能保护好我们,她很理解她,她比爸妈还呕心沥血!主观上她能把命豁出去换我们的幸福,可客观上她能左右的事情实在有限。我已懂事了,回报她的最好办法就是为她分担困难。我来时十八岁。今年都二十一岁了,真快。明年无论如何也要探一次亲。

  我说,不两年一探亲假吗?你早该探亲了呀?

  她说,去年春节都争着走,我就没走成,过了年能走了,我不想走,就想回家与家里人过年。看今年的形势回家的可能性可能没有了。真想家呀!

  她很无奈,很伤感。我认为连里太不近人情,也太欺负人。

  她比我大两岁。而她离家要比我远得多多了,我还没有出省呐!想一想我该知足了吧!她要挑一会担,我没让。

  你的父母都好吧?她问

  都好。我说,我是我爸给报的名,他是车间副主任,说领导得带头。我对他没有意见。当时心也野,就想走。

  看你多幸福呀!她十分羡慕的说。父母都在,离家也不很远。

  忽然我发现前面不远处的路中间有两个幽蓝的光,我们几乎同时喊出了,狼!

  在一上路时我就在思想上做了一下准备,遇见狼时用扁担揍,上初中时学了一套齐门棍术,从没派过用场,扁担虽然没有齐到脑门,也足够施展了。可此时,感觉头发都柞起来,人僵在那里,不知所措,只见狼迅速的奔了过来,叫了一声就直扑向沈国妹。在这千均一发的时刻,她变了声的喊了声,狼青!那狼,极尽讨好的在她怀里又亲,又吻,尾巴摇得快掉了。真嫉恨死我了。

  她说,吓死我了!你早看出来是它了,也不说。

  我“哦”了一下,很不自在。我感觉她是在给我台阶下。

  狼青设计的这场考试,让我猝不及防,悲惨的露出了无能的本相。扁担还在肩上,齐门棍术遁得无影无踪了!

  她说,刚出来时就是走在这里时听到狼叫的。它是什么意思呀,在这等我。

  我分析说,可能是它回去后越想越不对,把一个女孩孤伶伶的扔在荒郊野外是罪过,于是良心发现,做了一番自我批评后,决心痛改前非,重新做狗,并用实际行证明,于是就回头了。

  她笑着说,你怎么对狗这么了解呀!

  我属狗。话一出口又觉出在冒傻气,脸温有38度5。其实我真的属狗。

  两个人时感觉不自在,加进来一狗又感觉碍事。狗在我俩中间,像一家三口在散步,俩大人领一个孩子。我趁天黑,偷偷的踢了孩子好几脚。我挺恨它!

  在把她送到寝室门口时,她让我等一下,出来时,给了我一袋大白兔奶糖。上海大白兔奶糖当时在全国人民心中享有很高的地位,是我们黑龙江知青求之难得的。当了一回不称职的保镖,却给我的这样的奖赏!我羞赧得无处躲藏,赶紧钻进黑暗里。

  我没有马上进屋。西南天边一片通红,是荒火。第一次见这景观时我很骇怕,怕控制不住,怕烧到连里;结果是瞎操心,天亮了,火也没了。后来再在夜晚看见它时感觉十分的壮观,到很希望它烧得再大点!再近些。可无论它怎样的壮美,宏大都不能点起我心中的火种,燃不起心中的激情。几个月过去了,我已度过了劳动关。但总感觉郁闷;听半导体不敢在被窝里,怕别人怀疑听敌台;看《艳阳天》还得写体会,因为里面有谈情说爱,要批判的看;找个背静地方谈恋爱,当罪犯抓了。我不是找真理,只是有些疑问,沈国妹是很优秀的,却遭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她哪错了呀?郁闷那,郁闷!

  冬天来,接连下了两场大雪,三江平原,千里雪封,银装素裹。每到这是时就开始上西大林伐木了。农工排和基建排共抽了十二个人,排长老任带队。我被抽上了,沈国妹也抽上了,没有薛莫。沈国妹是唯一的女生,是当伙夫的。据说,当时任排长坚决不同意让沈国妹加入。一个女孩子和一帮老爷们儿住在一起实在是太不方便了。弄不好会出事的。指导员说,你这是男尊女卑。毛主席说妇女能擎半边天,江青首长也说了,男同志能办到的事情女同志照样能办到!让女同志参加伐木正是为了提高妇女的地位。你不会是瞧不起妇女吧?老任被噎住了。以他的政治实力他还担不起这个罪名。

  让她进林子和十几个男青年吃住在一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总感觉是在整她。她和薛莫的事知青反应淡漠,认为小题大作,与连里的反应形成的反差极大。大家对沈国妹没说一个不字,也没人瞧不起她,可见她在知青中的人气。但我总能感到有种瘴气样的氛围在围着她。

  在地窨子里。一条床单隔开,那边就是她的神圣的领地。不同的是冬天她挂了一个蚊帐,是为了在里面方便换衣和休息吧。在这都是男人的世界里,她没了往日的那种欢乐,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尽管她成了林子里的男知青们的焦点和崇儿,任谁讨好她都给以得体的微笑,却不顺势而为,不给对方得寸进尺的余地。男生吃完饭,下棋、斗嘴、听半导体,她吃完饭收拾得了就钻进蚊帐里,像进了城堡一样。城外的男生都忍不住的往里窥视,里面朦胧不清,在马灯的光照下只是一个美女捧书的剪影,偶尔像皮影似的晃动,使他们产生了无尽的幻想、联想。第一宿,可能是热气少的原因,冷极了!连狗皮棉帽都没摘。其实那年的冬天也很冷,十几个人挤在一起,一时睡不着,我透过帐蓬破处的孔洞,观看星星,真有“天当被,地当床”的豪情!接下来就是“满怀悲情想家乡”了!林子有多大我不知道,感觉地窨子是在林子的腹部,与外面的世界很远很远,与尘世隔绝了;夜里出去方便,周围是阴森的树林,我好像是从坟墓里钻出来的!而她在蚊帐里又与我们隔绝着,她一定比我们还孤独、寂寞!这样的日子要一个多月呀,她能熬得下去吗?

  地窨子中间生一个汽油桶改制的铁炉子,烧到发红。半夜被女人的惊叫声弄醒,一看满是烟雾。原来,不知是谁热得蹬了被,把盖在被上面的棉衣弄掉了,被炉子烤着,烧炉子的人也睡着了,差点引起一场大火!如不是被她发现,我们可能都集体成了烈士。

  我想之所以被她发现了,那一宿可能她根本就没睡,或没睡着。她置身在虎狼之中,能睡得着吗?要真能睡得着就真的有病了。

  她救了大家,爷们儿为了感谢她,第二天在她睡的地方很下功夫搭了个“席梦思”床,让她睡得舒服些。而她仍然是平静的样子,好像啥也没发生。

  因第一宿就差点出事,队长果断的把烧炉子的人换掉,换上来的是阿牛。

  西大林子是怎样形成的不知道;有多大不知道。但却知道里面的树种;除杨树、白桦、柞树外,还很珍贵的水曲柳、黄波罗、核桃楸等。我们主要伐杨树和桦树。吃过早饭,俩人一伙,扛着大锯就进林子了,专找光溜,笔直粗壮的伐,而歪歪扭扭的则没有劫难,看着一棵棵挺拔俊秀的树被放倒,我想起了红颜命薄,于是又有了联想,她在一群男人中间,在这若大的树林子中,就像一棵鲜嫩的灵芝,红颜清丽,招风惹雨。她不会也命薄吧?这一联想到把自己吓了一跳,赶紧“呸”“呸”了几口。

  头两天我干得还算开心,第三天,在伐一棵粗壮的杨树时,在它快倒时却来个转身,没有向选定的方向倒,却扭向我这边,把我吓坏了。从此发怯,可又不好说出来,因提心吊胆,干起活来就自然不泼辣了。同伙以为我不舒服了,那天我们伐的最少。

  第二天,吃完饭刚要去扛锯,任排长说,你不用去了,帮国妹做饭。这真是喜从天降!我想,一定是同伙嫌我了,外打正着,很好!

  她说,我跟队长说的,你们都走了剩我一个人害怕。

  愿来是这样的。可还有一烧炉子的阿牛呀,她乍说剩一个人呢?

  就在当天的上午,我在外面劈烧材,口渴了,想进去喝水,正要进地窨子,却听到了她十分严厉的声音,像是和阿牛吵架。虽然说的是上海话,我大致的听懂了。

  你昨夜想干什么?

  你蚊帐掉了,我给你掖掖。

  你听着,要再不规矩我让你出不了林子!

  她一甩门帘出来了,脸色煞白。

  我的脸是什么色不知道,但我感觉热血沸腾;肯定她被阿牛欺负了。头一天弄了一根水曲柳,是要做锹把的,截的长短正好到脑门,是标准的齐门棍。我引为自豪的齐门棍术,打豺狼时没派上用场,让我无地自容,现在打色狼还用不上,我还有面子在世上吗?我顺手把它抄起,挑开门帘,跳进去。阿牛见我这形状感觉情况不妙,他失声的说,侬要做啥子?我啥也不说,轮圆了棍子带着风声直奔他头顶,他吓得又想护头,又想拦棍,在就要打着头时,我变招了,收起棍头一撅,另一头顺势点在他胸上,他四仰八杈的倒了,头差点磕着炉墙上。接着是轮个180度,另一头拍在他腰上,连续拍了三棍子,他毫无尊严的嚎叫。我想沈国妹是听到的,但她没进来阻拦。真他妈的开心!我说,你要再对她行为不轨,就挖坑把你埋了,让你永远留在这林子里。你个小瘪三!

  我出来时她正站在门口。

  她低声说,你没下实手吧?

  没有,皮肉之苦。

  她坐在一个木墩上,喘气,风把她额前的刘海吹向两边,像翅膀一样不停的煽动。好一会才红着脸说,他其实也没做什么,就摸摸我脚。但我必需要警告他。

  你乍不叫唤?

  那样不好!对他对我都不好。

  我从未有这样的开心过。烧火,洗菜,劈材,不用挑水,但要找干净的雪来化。我脚底生风般的干得贼欢。一个被狼掏了的二百多斤重的肥猪,不治身亡,连里赏给了我们。用当时的话这是好嚼货。但那死猪冻得跟硬杂木似的,温柔的下刀跟本不买你的帐,于是我就刀劈斧砍,把它砍剁成小快。备用。

  她也很高兴,露出了久违的笑厣,像只觅食的山雀,欢快的蹦来跳去。还哼起了歌,“娘啊娘,儿死后,你要把儿埋在那大路旁”,我问,你唱的啥?她脸一红,摆着手说,没有,没有!后来我知道了这是电影《红湖赤卫队》里的歌曲,《红湖赤卫队》文革时被批判,那歌曲自然就是禁歌了,所以她脸红了,并警觉的否认。从此再没听她唱过,我为我的唐突后悔。我奇怪她怎会哼出这几句来。她肯定是太高兴了!我想,她一定是因我敢为她挺身而出而高兴吧。她干活十分的麻利,我原以为大上海的女孩肯定是娇气的,尤其像她这样漂亮可人女孩,从整个豆收她的表现,就颠覆了我的看法。但没想到她还做得一手好饭菜。在寒冷的室外,裸露双手,我都有点受不了,她却淡然自若,没有表露出丝毫畏缩。她的脸在忙活和寒冷中,愈加红润,像个苹果。但我发现好像她的鼻子的颜色有点特别,跟整个脸的颜色不太协调。她发觉了我的偷视,有点不好意思。

  她说,冷吗?

  我说,挺冷。

  她说,今年并不是很冷的。雪也不大。我刚来那年,真冷,同车来的在来都去买狗皮帽子,我嫌难看,就戴找从家里带来的棉帽。比这稍早一点,十几个人来这林子边上找烧材。下了爬犁一直走,太冷了,我就用围脖把帽耳连嘴都捂住了。不知走了多长时间,秋迎,就二排的那个天津人,无意间一回头,惊叫,她说,倍儿白耶!大家都回头看我,都呆住了!我感觉不妙,但不知乍回事,只见薛莫甩掉棉手套。用冒热气的手捂住了我的鼻子。我的鼻子一点知觉也没有,我听人说过黑龙江有冻掉鼻子的,心里非常害怕。任他捂着不敢动,怕一动鼻子就会掉。等到我感到了知觉,他的手已没了知觉了,是插在雪里用雪揉搓开后,缓了还一会才戴上手套。后来听大家说,我的鼻子当时像纸一样白。一碰就可能掉。

  我真的很感激薛莫。听说过被冻掉鼻子的,没想到差点在我身上发生。一个女孩子要没了鼻子,还能活吗!妈妈从小就教育我们,不能忘了别人的恩。

  原来如此。这样的交换还是薛莫占便宜呀!就不能找个别的方式还这个人情吗?

  她说,他是有点小心眼,但人还不坏。你对他不太友好,我看出来了,将来你是要叫她姐夫的。

  我差点没掉泪。

  她说,我是被捉了奸的。尽管我俩啥也没干,但已经有了污点。我想好了,从一而终!

  她的话里有明显的无奈呀!这既不是父母之命,也不是媒妁之言,干嘛非要妥协,随命?唉!听评书掉泪,替古人担忧,我是什么角色呀?像糖醋排骨吃多了,总感觉甜中透着酸。

  确实。因为有肉,她又有很好的厨艺,隔个三五天就吃一次糖醋排骨。打嗝都甜中带酸。

  元旦前,知青副连长上来了。带了些冻馒头、土豆、苤兰。还有几封知青的家信,其中也有沈国妹的。他最先见到的是她,我俩正在灶台前忙活,她说句表示欢迎的话。他与她简单的交谈了几句,是询问在这里的生活情况。都是用上海话,我半懂不懂的。但明显的没有我初识他们时彼此的那中无拘无束的谈笑,而是木纳,寡淡,说的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听的感觉索然无味,不想听。我进了地窨子。副连长也进来了,沈国妹没跟进来。他在沈国妹的城前站住了,不知在想啥。好一会,他掀开蚊帐,我看见了一把锋利的剪刀。他按了按“席梦思”,又坐一坐,像是感受一下。没有表情。他对她没有表现出特别的热情。但明眼人还是从这几个细节上看出了他对她的特别。尽在不言中吧!任排长交代她加两个好菜。她做了一个糖醋排骨,一个红烧狮子头。后一个菜是进林子后第一次做。真好吃。那以后她再也没做过,我也再没吃过这样好吃的狮子头。后来听说,知青副连长极爱吃红烧狮子头。

  连长来后的第二天,连里又上来人了,是老吴开着拖拉机牵拉着爬犁。他给沈国妹带来一张狍皮,说是薛莫给的,还有一封信。然后对我说,连里让你马上回去,赶紧收拾东西。我很困惑,说,出啥事了?他说,就不能往好了想呀!又低声说,调你上团里。这真太意外了。我无才、无能、无关系,不会弄错吧?他言之凿凿的,说,不骗你!是团里调的,连里不想放你,怕你上团里找真理去,可拦不住。我更糊涂了。难道团里还雪藏着一个当团长的舅?

  我收拾得了东西,已近中午,要吃了午饭走,我找个空隙问她,真要调我我去不?

  她毫不含乎的说,去!怎么也比连里强。

  我很失落。她怎么一点留恋也没有呀!她要说,不去。我肯定不走。

  她以为我犹豫,说,不去才傻呐!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说真的,我真怕这一走成了后悔。

  吃了午饭我把阿牛叫到一旁,说,你要照护好她!我想他应该知道我的话的份量。沈国妹目送我坐上爬犁,这时我才看见了她眼睛里闪着晶莹的泪花。我明白了,其实她是不愿我走的。

  原来,团里加工厂、制粮厂、车队都要改用新锅炉,亟需培训一批司炉工,军务股在我的挡案里发现了我父亲在某大型企业当水暖车间的副主任,认为可以利用,这样就把我调到团里。负责的天津青年小靳代表组织跟我谈的。现在就可以回家,算是提前探亲,事办成了过了年就回来,没办成自己着量办。我肩负团里供暖工作未来发展的重大使命,回了家,所有的事都交老爸办了,我会同学,闲逛。想早回来老妈也不让,因快过年了。老爸说,都连系好了,没问题。

  我是过了初五回农场的。汇报完了他们很高兴。做准备走的工作,这其间,因这边没熟人,开始每个星期都回连里。沈国妹真的没回去家,因她没从林子里回来时,已经快腊月三十了,该走的,能走的都走了。连里可能有意这样安排的,就让她走不了。回连里我不好特意去看她,就在开饭时与家富同去打饭,这样见她就顺里成章了。她每次见了我都很高兴,从那毫不掩饰的目光里表露清清楚楚。无论言谈,还是情绪上都看不出不愉快来。家富说,她人缘很好,也会处事。干活不挑肥捡瘦,别人不愿上的班她都上,就是不太说笑了。而且,薛莫总是被连里派出去,不让着家,他们见面相当的难,其实她未必真开心。

  团里派出去了三个单位的四个同志去我家乡学习了。一天,小靳对我说,那边安排的没得说,领导非常满意。一再感谢你的父亲。你要有啥困难就提出来。

  我忽然来了灵感,何不趁此机会把她调出来呀!我说,是有个事,不太好意思说,能再从我连里调个人来吗?

  他不假思索的说,行啊,这样你也有个伴。

  我说,是,是个女的。

  他那样的看我一眼,我有点做贼心虚似的。

  他摸着下巴,女的可不好安排,这样吧,我跟领导汇报。

  转天,他说,领导当事了,但得等一等。我说行。他说,我要出去一阵儿,参加个技术培训班。

  他走了。我是这样想的,暂时不回连里,等事办成了再回去,给她个惊喜。我以为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一回来也就差不多了,那承想,今天等明天,明天等后天,差点等了半年。我很不高兴,认为是在腾我。

  他说,这事都没忘。她是干啥的?我说,给排长当没干!现在伙房。他说那上机关食堂乍样?等有机会了再调。

  我说,行!

  我太高兴了!这时已是七月末了。又是一个星期天,正好有个军车上连里于是我搭上了。坐在驾驶室里,玻璃摇下来,熏风从车窗穿过,十分凉爽,窗外,麦茬地和大豆地黄绿相映,十分怡人,不时的有成群的大雁落到麦茬地。司机是个农村兵,把这里很夸了一通!说这里生活好,退伍了争取落在这里。

  我在通连里也通场院的路口下的车,车去场院,我往连里走。没多远就碰见了从连里出来的几个女知青姐姐,她们热情的和我打招呼。在她们的后面离得不远处,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那走路的姿态早没了洒脱和利落,她也看见了我,迟疑了一下,好像要躲开,可四下开阔得像天安门广场,往哪里躲。

  到眼前了,毫无疑问的就是她!狼青垂头丧气的跟着她,见了我也不表示友好,委屈的躲到了她的身后。那时我十九岁,就算人事还没全懂,也还懂了一些事,她分明是,那个了呀!

  我像遭了雷击一样,感觉一股灼热的刺利从头贯穿到脚底。

  她见我时的眼神开始很是慌乱,像要躲要藏似的,全没了以前那种大胆看你,把你看得直躲的锐气!她用比我熟识的声音低了许多的声音说,你,回来了?脸上同时出现了我从未见过的胀红,像紫皮洋葱。把眼睛看向一边。

  尴尬?羞愧?可怜?无奈?悔恨?我说不清楚了!而在她目光收回的一瞬,却露出了不意觉察的一丝阴冷,令我心头一颤!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虽然只一瞬间,却永远的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她又用我见惯了的那种只有姐姐才有的让人倍感亲切的目光瞅我,说,你还好吧?乍好久不回来了?

  我忙“恩”了一声,又“阿”了一下,不知说啥好,倒好像我在受审。正在煎熬,只见远处站在房山头的家富一边招手,一边喊我,我就奔了过去。其实,是趁机逃掉了;我感觉站在她面前,比她还尴尬,难受,而她也明显的不自在。

  我说,她,她这是怎么了?,

  家富耿耿于怀的说,坷碜!

  吃完中午饭,家富和我照常的去遛哒。沉默了好一会他讲了大致的经过和几个月来的事情:

  是今年三月份的事,薛莫从外地回来,老吴请他和她去家里吃饭,都喝了很多,喝到很晚,就出事了。可能他们都说不清楚,也可能只有你沈姐姐自己说不清楚!

  连里很快就知道了这让好脸儿的连首长很没颜面的丑事,指导员气疯了!一向的斯文没了,在连部大骂,操他妈的,不要脸!真不要脸!大破鞋!因是开着窗户,好多人都听见了。他一心想打造出一起“事故”的不出的标杆连,结果被两个不要脸的给毁了,甚至可能成为全团的笑柄!他能不发疯吗!他没有杀人的权力,否则的话他能亲手把他俩枪毙了!他给定性为是流氓团伙!两个当事人被当成了流氓开除了团籍,老吴被当成了教唆犯,要送团里保卫股,保卫股负责人说,现管的坏份子太多了,政治影响不好!拒收。因此就在连里批斗,批斗了差不多一个月。第一天的批斗会上,几个愤怒的知青擅了他好几个大嘴巴!不知是为沈国妹,还是为薛莫,还是为正义,还是为自己!后来也没少挨拳脚。

  一月后,薛莫和老吴被派到山上打石头去了。我们团没有山,毗邻的24团有山。打石头是个力气活,还危险。原来去的都是身强力壮的,因此这对连女生都掰不过的他来说无疑是个考验,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经常发生。没几天就伤痕累累了。没想到他很有韧劲,很快就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得心应手了。两个月后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一天崩石头时出现了哑炮,当时共有三个人,老吴,另一老职工。老吴有了一个三岁的儿子,老职工两个七岁的女儿。三个人都默默的抽烟,死一样的静。都能听到心跳声。第二只烟没抽完,薛莫站了来,说,吴哥,你就把国妹当成亲妹子吧!就向山上爬去。听到这我还真的肃然起敬了。他的想法是自己没有家室,一个人走了,就走了了。放不下的可能就是沈国妹吧,那时沈国妹还没有露馅,他爬到埋雷管的位置时,却见导火索还在“滋滋”燃烧,只剩一寸长就烧到头了,跑是来不及了,他急中生智,一把把导火索拽了下来!这可能是他自学的军事起了作用。导火索拽下来了,他人也瘫在了地上。下面的同伙把他架了下来。从此就起不来了,没法子,用别的团的铁牛拉回团医院。也看不出是啥病,躺了半个月后,团里让把他接回来,医院说,有一天夜里他说梦话,我一定炸死你!被汇报到保卫股的人那里。保卫股的人找他,问他要炸死谁?他不承认做过梦,也不承认说过梦话。核实不下来,建议把他接回连里。到连里他就会走路了。有人怀疑他是装的。连里把他安排到马号,喂马。这时沈国妹已身体显形了。

  沈国妹开始一直还在伙房,等到身体显形时,就被调了出来。那时正是抢运麦子的时候,连里组织了一个女子抢运班,运粮车没有准时间,啥时来啥时装车,她被调到了这个班里。指导员说,她能干!你碰见她时那就是去装车的。

  我想,她都那样身子了,这不是把人往死里整人吗?,挺着个大肚子抗100多斤的麻袋,不怕出人命吗?!真他妈的混蛋!

  家富说,连里是有点不是人了!可能就想让她流了!还好,那帮姐妹们都很照顾她,不让她碰麻袋,让她只管歇着。

  被开除了团籍后,她的变化挺大,不主动和人说话,拼命的干活。有时看人的目光很失神,像祥林嫂似的,毫无光泽。以前可真不这样。

  我说,她乍不回上海呀?

  他说,有脸吗!?

  我说,薛莫呐?

  他说,听说回家跟家里商量去了,半个多月了。她向我打听过你,说你乍总不回来。

  我这不回来了吗?可我像被系进了井里,周身寒彻。她不会是盼我回来看她的倒霉相吧?我还有必要给她个惊喜吗?她已给了我个惊呆!再则说了,她会惊喜吗?看她已经很麻木了!她乍会出这种事?她可乍办呀!?那将军似的体型在别的女人是自豪和骄傲,在她则成了耻辱,而又无法收起和隐藏。很像祥林嫂额角上的伤疤,任人嘲笑。她就这样像个罪人苟活着吗?啥时才是出头之日呀?姓薛的那小子是不拍拍屁股颠儿了?所有的苦难让她一个人扛着?

  不知怎的我不想呆下去了,心慌慌的稳安不下来。很怕见到她,那一瞬间的阴冷的眼神,让我骇怕;我也怕见别人,感觉全连队人的目光都不是正常的;虽然是盛夏,却像有阴风在连里穿梭。于是我决定回团里。家富说,半年没回来了,住一宿吧!我坚决要走。最后他说,这样吧,三点之前有车来就走,没有就住一宿。我只好让了一步。可也怪,到晚饭了也没有车来。

  吃过晚饭他出去了。我不敢出去,怕再碰见她,太尴尬了。家富打趣我,说,你这人真是,又不是你干的,你心虚什么!他其实没懂我心。我躺在床上瞎想着。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天黑了,没有闲床,就和家富挤在一起。他只管说着,我啥也没听进去。我忽然对我白天的表现很不满意,我该和她多说上几句呀,怎么一句话也没说就匆匆的跑了?她会不会以为我看不起她呀?她是不有话要跟我说呀?明天还是和她见一面,把调她到团里的事告诉她,惊也好,喜也好,她要同意就带她离开这是非之地,不管别人怎么想了,也不管有多大的压力!可团里能同意吗?我感觉脑袋里乱成了一锅浆糊。

  快要困了时,听到外面声音嘈杂,一会大家都出去,才知,沈国妹不见了。

  原来,她同寝的人感觉她出去有一会了,怕出问题,可有人说,她的马灯在那挂着呐,不会走远。可又等了一会还不见她回来,一个团支委急了,让全寝室的人出去找。很快找人的队伍扩大了,连长也来了,男青年们都加入其中了,重点放在路边的排水沟,怕她掉进沟;再一个重点放在树林里,怕她自杀,有人说不太可能,那身板能上树吗?但还是把围着连队的三片树林找个遍,没有。有人问,上次是在哪找到的?检修大库,已找过了。

  老职工们也都出来了,吴教唆犯像个罪人,提着马灯一声没有,跟着大家走。副连长出来了,但始终没见指导员,

  天都亮了,都累了,都找地方去休息了,忽然,有狗狂吠。大家出去见是狼青,它不知是从那里来的,嘴里还叼着一个绿军帽,有人认出是沈姐姐的,它放下军帽转身就跑,大家就跟它跑,一直跑到我要洗澡的那个大坑。

  把她捞上来时已经僵硬了。

  女知青们疯了一样扑了上去,哭声响彻别来洪河南岸边,连晨风都悲伤得湿漉漉的,像是流泪。我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也受不了这揪你心,撕你肝的场面,更不敢上前再看一眼她的惨相,只管独自走着。不知不觉的来到砖棚,当我在一堆砖坯上坐下时,才发觉,我早已泪流满面了!脚下的砖坯都被泪溶成了泥了。

  她为啥要死?她为啥要死?我只想着这一个问题。

  一年前他怕我淹死,现在,她主动淹死了自己!这真是个荒谬的世界!她把我心中的那个莫名的希籍带走了!我感到很绝望!感到今后的日子会更加孤寂和无聊!

  她为啥要死?她为啥要死?她为啥要死呀!

  我以为因为我总不言语,喉咙肯定锈蚀了,所以不会嚎啕,只能无声的流泪,可那天我竟嚎了起来!听到我哭的人一定认为不是人哭,而是狼嚎!

  我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步行往团里走,路过砖窑时,却听见里面有啜泣的声,我很惊异。悄悄的寻声找去,一个颀长的身影在砖窑的入口处,一手扶着墙壁,一手在抹试脸,副连长!我楞住了,又马上回过神来,赶紧走开。他为啥也哭呀?真有点兔死狐悲。

  ——沈国妹死后不久他就调走了,离开了我们团,调到他的棋友那去了。是自己要求的,也没再当副连长,当统计了。他的走似乎也带走了尘封着的旧事上的岁月的浮尘;一些细梢末节,渐渐的坦露出来;原来他一直喜欢着沈国妹,沈国妹与薛莫的关系他是清楚的,但认为他们并没有太深的发展,所以就想当一个有优势的竞争者。把她调到连里当文书,正是步骤之一,只要她当了文书,朝夕在一起,发展感情就方便多了,他很有信心,而且,指导员也在暗中帮忙,稳操胜卷的。没想到出了那天晚上的糟心事件,虽然谈不上使自己蒙羞,总感到不舒袒。但他没太往心里去。因为他真心的喜欢她!他想按计定方针办。可指导愤愤的说,沈国妹肯定不干净了!这句话让他十分尴尬。他听出了两个意思,一个是指导员对她的不满,二是让他有点档次。他也不想让他瞧不起,就放弃了这场角逐。这个连里唯一会下围棋的人,在对手并不强势的情况下,推枰认输了。那该是怎样的心情呀?其实他一直就没放下沈国妹。

  但我想,一切阴风邪气都来自连部,作法的是指导员,他也逃不了干系。

  我一路哭着回了团里。到团里时已是早晨七点了。在团部门前的十字路口,我忽然看见了薛莫,他和一个中年妇女好像在截车。我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毫不犹豫的向他奔去。他看见了我很高兴的样子,把那女人给我介绍,说是他妈妈。我毫无反应,照他左腮帮子就是一拳。把他打了个趔趄,我正要再来个左勾拳,没想到那老太太脚一伸,当胸推了我一下,我来了个腚敦儿。我楞住了,她还有这功夫?可能是太极推手!

  薛莫揉着腮,说,你戆督呀?

  我说,你是个大混蛋!赶紧滚吧,等你开追悼会呐!

  从此我再也没回过连里。

  2008年几市的知青要回访农场,我没敢回去,不知怎的,眼窝子越来越浅,我怕一下车就哭。但我看见了战友们带回来的录像碟。农场给在建设边疆中死去的知青建了陵园。据说离国道仅五十米,面向国道。设计者说,灵魂想家的时候顺道就能回去。我忽然想起了沈国妹在林子里哼唱的那几句,难到那是谶语?因我悟性浅当时没悟出来。《祭奠》是专门的一盘,她的大姐头发已经花白,人显得十分的苍老。她几乎是连跪带爬到墓前的。摸着碑上沈国妹的名子一声声的叫着,国妹!国妹!撕心裂肺,在场的人无不落泪!搀扶她的是一个与年龄相仿的男士,应该是沈国妹的弟弟。她亲自读的祭文,据说是她亲自写的,我也想到了,那只有最亲的人才能写出它来,情之真切,意之哀痛,绝不输于韩愈的《祭十三郎》。那真是,句句泪!字字血呀!声声泣!高潮处她几乎昏厥!韩愈用了两个“呜乎哀哉”,她用了二十个!那也没能道尽三江汇集样的哀思!我真能理解她,她是姐姐母亲,妹妹没能在她的羽翼下幸福的活着,十八岁就一个走那么远。最后遗尸塞外,她怎能不撕心裂肺。

  唉!她生不逢时呀!否则的话不正幸福的当着妈妈,或奶奶吗!尽享儿孙绕膝的天论之乐!

  那年上上海,在南京路上,看着摩肩接踵的人流,突然冒出个奇想,她要是出现在人流里,看见了我,我俩一定会兴奋死的,以她那豪爽的性格一定会不顾一切的拥抱住我!

  然而,只能是然而而已!没想到的是,在这几乎不可能里,却见到了副连长,他那颀长的身影,在人流里显得十分突出,可背明显的有些驼了,我的鼻子忽然酸楚楚的。听说他一直一人生活,他该有六十岁了吧。他好像在陪什么人,因为他在很有兴致的讲着,身旁的人在听。我出神的看着他,直到他没入人流。世界就是这样的荒谬的。不想见的偏见着。老吴说过的,我和他犯相吗?

  那天,我在长凳上坐了两个小时,才极其失落的回到旅店。

  回去的青年说,西大林没了,别拉洪河干了,知青的故事成了传说,而沈国妹三个字却仿佛在我心里扎了根。

  我想,我还会见到她的!因为,那个世界我是注定要去的! 收藏(0) 顶一下(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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